電影新聞

鋼琴如何呼吸

錄音裏的自由

拉赫曼尼諾夫說着話,停下來,又重新彈奏。導演 Jan Schmidt-Garre 接受 BR-KLASSIK 訪問時,憶述作曲家私下演奏《交響舞曲》的錄音,最令他驚訝的是那份自由。在他聽來,彈奏帶着即興意味,比他熟悉的其他拉赫曼尼諾夫錄音更出色;穿插其中的說話與停頓,更令現場格外鮮活。這段錄音由鋼琴家 Francesco Piemontesi 向他介紹。兩人想追問的,不只是如何把音符彈好,而是這種氣氛與演奏方式如何形成。Schmidt-Garre 於2024年推出的90分鐘紀錄片《鋼琴家們的秘密煉金術》,便由這個分別出發:高超技藝可以在交談之間自然流露,不一定要以完美定稿的姿態示人。

不過,「發現錄音」與「首次發行」是兩回事。宣傳文字稱錄音未曾發表,但製作公司 PARS Media 轉載的 Salvatore Sclafani《ResMusica》影評,引用隨附冊子的資料,指出 Ward Marston 已將它修復,並於2018年發行。這份1940年的錄音,留下拉赫曼尼諾夫在指揮 Eugene Ormandy 身旁邊彈、邊唱、邊說話的聲音;Piemontesi 何時首次聽到,則未有確切記載。電影年份也須分清:Prime Video 標示的2025年及 Naxos 版權年份屬發行資料,不能據此把原作改列為2025年製作,也不能證明那是另一剪輯版本。

為尋訪找出脈絡

計劃始於朋友間的交談,而非一張名家訪問名單。Schmidt-Garre 在 Christian Schuler 的 BR-KLASSIK 訪問中憶述,他與 Piemontesi 常談到一般音樂報道較少觸及的事情:鋼琴家怎樣呼吸、雙手如何擺放,而不只是作品詮釋或貝多芬。兩人早期便到倫敦探訪 Piemontesi 的恩師 Alfred Brendel,之後再拜訪其他音樂家。不過,BR 的電影簡介卻把 Brendel 放在旅程末站。探索展開的次序,不一定是最適合交代發現的次序;早已見過的老師,可以成為成片中的終點。

附有日期的演奏資料,提供了幾個時間座標:2023年4月,Kars 與 Piemontesi 在 Paray-le-Monial 合奏;8月,Pires 在 Ribadeo 演出;11月,Jaho 與 Piemontesi 在柏林合作。這些資料並非完整拍攝日誌。參與聯合製作的 BR 其後公布,電影於2024年11月14日院線上映。Sclafani 根據冊子記述,未有預先安排的相遇逐漸影響了電影,令最後的剪接尤其關鍵。剪接師 Sarah J. Levine 面對的,因而不只是串連人物訪談,而是要讓拍攝途中才出現的發現,各得其所。

氣息、身體與聲音

身體這條線索,讓片名的「煉金術」有了具體着落。Schmidt-Garre 記得 Maria João Pires 談到鋼琴家如何運用身體;Sclafani 則強調,她着重動作帶來的身體感受,以及活動的自由。PARS 同時轉載了 Max Nyffeler 在《法蘭克福匯報》的評論。他把難題放回樂器的構造:鋼琴靠琴槌發聲,本質上近乎敲擊樂器,演奏者僅以指尖接觸琴鍵,何以能傳達思想與感情?Pires 讓注意力從手指移向琴前整個正在活動的人。循着這個方向看,表情並非獨立於發聲動作之外的東西。

另一條路,是先在心中聽見聲音。Nyffeler 寫到,Antonio Pappano 用浦契尼《冰冷的小手》示範,簡單的一串音如何成為富表情的旋律,再以蕭邦《G小調敘事曲》探索旋律的可能。他主張在鋼琴上想像管弦樂的音色。至於女高音 Ermonela Jaho,按評論中的描述,她把連奏聯繫到一種不願事情終結的心情;要在極高音域唱出極弱音,她想像的是一縷氣息,而非實在的聲響。管弦樂的色彩、不斷延伸的線條、一絲空氣,都是可供演奏者運用的意象。但聽懂比喻,並不代表雙手已懂得把它變成琴聲。

對 Jean-Rodolphe Kars 而言,內在意象明確來自信仰。他離開鋼琴演奏生涯,39歲晉鐸成為神父。據 Nyffeler 記述,Piemontesi 到勃艮第一所修道院探訪時,Kars 將佛瑞《第一夜曲》聯繫到《若望一書》宣講永生的內容。這是一位演奏者走進音樂的途徑,並非解釋佛瑞的通用答案。把它與 Pires 的動作、Jaho 想像中的氣息放在一起,探索便有了實際內容:音樂家可以從身體、歌唱或宗教尋找音色與連貫感,但這些養分不能彼此替代。

重演昔日身影

電影也面對一個相近的轉化難題:如何讓一位已無法受訪的音樂家,在畫面中重新出現?Nyffeler 指出,那段帶有雜音的歷史醋酸唱片錄音,被用作重演場面的原聲。Sclafani 則寫到,鋼琴家 Eldar Nebolsin 在拉赫曼尼諾夫於1930年代興建的瑞士宅邸 Villa Senar 飾演作曲家,演員名單亦確認了這個角色。畫面是重演,不是尋回的錄音現場影像。這個分別正是手法的關鍵:說話與琴聲留自當年,今天的演奏者則提供可見的身體,讓錄音中的相聚有了畫面。

Villa Senar 還保存了拉赫曼尼諾夫自己的 Steinway 鋼琴。Sclafani 記述,Piemontesi、Yulianna Avdeeva 與 Zlata Chochieva 的交談圍繞這件樂器展開。傳承在此有了實物依據:今天的音樂家仍可接觸那座鋼琴,而不只是聆聽唱片留下的聲音。評論另有提及附加收錄的演奏影音,包括 Chochieva 用此琴彈奏拉赫曼尼諾夫的改編曲;這些不能混作正片場面。留下來的樂器與重演的身影,提供了兩種接近作曲家的方式,卻都不能直接把他的音樂想像交到後人手上。

說不清的火花

Schmidt-Garre 說,他借用「煉金術」,着眼的是物質與精神如何連接。BR 的宣傳框架則分出六條線索:Pires 對應身體、Stephen Kovacevich 對應聲音、Kars 對應意象、Jaho 對應歌聲、Pappano 對應色彩,Brendel 則對應形式。這是一幅電影的路線圖,不等於演奏真的由六種可分割的成分組成。電視台的簡介甚至形容,拉赫曼尼諾夫最後把這些分類打亂。導演的意圖與電視台的歸納在此相遇,但各有作用:前者提出問題,後者提供探索的路徑。

Nyffeler 的解讀是:電影觀察得愈仔細,愈能看清仍有一些東西,不受意志控制,也無法以概念說盡。他把這個界限連到片末黑畫面上的拉赫曼尼諾夫語句:好的演奏有一點轉瞬即逝、難以解釋的生命火花,令作品活起來。這並沒有否定 Pires 的身體意識、Pappano 想像的色彩或 Jaho 的氣息,而是分清音樂家可以培養的條件,與無法保證出現的成果。最初錄音中的說話、重新起奏與自由,讓這個分別變得可聽見:演奏不必以毫無瑕疵的姿態示人,也可以充滿生命;那份生命力,卻未必能化成一套可重複使用的公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