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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愛》:照顧不等於安慰

先學會駕駛輪椅

對 Emmanuelle Riva 來說,最可怕的不是投入 Anne 這個角色,而是電動輪椅。在 Brogen Hayes 為 Movies.ie 記錄的記者會上,她笑說自己怕控制不好,會撞上牆壁。Michael Haneke 親自示範,駕着輪椅轉來轉去,讓她看清楚操作並不困難。要演一個逐漸失去自理能力的人,她並不覺得難以投入;真正令她卻步的,反而是代步工具。這段帶點喜劇感的回憶,為《愛》打開另一道門:這是 Haneke 於2012年推出的法語電影,由 Riva、Jean-Louis Trintignant 及 Isabelle Huppert 主演。

Anne 中風後,她與 Georges 在巴黎的退休生活徹底改變。不過,Riva 沒有說自己預先設計了一整套痛苦表情,讓觀眾讀懂這場變故。她不記得曾有甚麼有系統的準備;關鍵是對 Haneke 的信任,以及他要求她避免煽情的提醒。這句話不是限制她,反而讓她明白該怎樣演。當導演指出某個瞬間不可信,她也能認同。按她的說法,真實感有時來自知道何時應該收手:Anne 必須是一個人,而不是演員展示痛苦的工具。對一部談照顧的電影來說,這分別很重要——情感的力量,不必靠演員不斷提示角色有多值得憐憫。

搭建共同生活

電影的起點很私人,故事卻不是照錄家事。Haneke 在2012年5月接受 Karin Schiefer 訪問時說,家中曾有摯愛離世,令他開始思考人如何面對這件事。其後在 Sheila Roberts 的傳媒訪問中,他談到眼看親人受苦、自己卻無能為力的經驗,同時明確強調,這個創作契機與銀幕上的故事並不是同一回事。私人經歷帶來的是他想追問的難題,不代表 Georges 與 Anne 就是某兩個真人的翻版。

公寓把記憶如何轉化為創作具體呈現出來。間隔幾乎完全依照 Haneke 父母的住所,室內佈置卻改成法國風格。色調從重建的書房出發,家具和器材則橫跨年代:1950年代的家具、含有1960年代組件的音響,再加上2000年代的 DVD 機。這是一個逐年添置東西的家,不是整齊劃一的年代陳列。Haneke 要房間留下住過多年的感覺,不能一眼看穿是佈景。為此,製作必須精心搭建:他說先拍劇院和巴士的部分,其後轉到巴黎近郊的片廠,窗外景觀也要另外拍攝,才能令人信服。

「無論如何,它應該看起來有人住過,而不像片廠。」

Michael Haneke · austrianfilms.com · 譯文
查看原文In any case it should look lived in and not like a studio.

2012年,《愛》先在康城奪得金棕櫚獎,再於10月15日在法國電影資料館舉行優先場。Samya Yakoubaly 的活動報道指出,這場放映屬於 Trintignant 回顧展的一部分,法國正式上映日期則是10月24日。這個精心搭建的私人家庭,就這樣透過一場回望男主角演藝生涯的活動,走到公眾面前。

信任與身體的考驗

Haneke 的工作方式,幾乎沒有留下即場改寫的空間。他告訴 Roberts,拍攝沒有即興發揮:有經驗的演員應先做好準備,到場安排走位,然後開拍,不滿意就再試,直到取得所需效果。他通常不與專業演員排練,但電動輪椅是明確的例外。Riva 連續多天在收工後練習操作。要求精準,不等於假設演員憑經驗便能處理所有身體上的難題;這件器材需要另外花時間學習。

「完全沒有即場加詞,也沒有即興發揮。」

Michael Haneke · collider.com · 譯文
查看原文There is no adlibbing and no improvisation at all.
《愛》製作期間,一名白鬍子男子手持紙張,一名灰髮女子俯身站在他身旁,另一名坐着的男子在旁觀看。

演員對這種控制的感受並不一致。Riva 記得的是彼此理解,以及化身另一個人的喜悅;看電影時,她看見的已不是自己。Huppert 則形容合作有來有往,要求雖高,回報也相應豐厚。此前專注舞台、這次重返重要銀幕角色的 Trintignant,既談拍攝的痛苦,也說自己罕有地為銀幕上的演出感到自豪。這些回憶容得下辛苦與滿足同時存在,不必把成功演出說成輕鬆愉快的成果。

鴿子則暴露了控制的實際界限。Trintignant 記得拍了兩天:導演有精確要求,鳥卻難以預測。Haneke 解釋,劇組在地上撒種子,希望引導鴿子走向指定位置,腳步本已不穩的演員仍要隨牠的動作作出反應。兩人的受傷說法有出入:Trintignant 說自己跌倒,弄斷手腕;Haneke 則說他在片場以外接受物理治療時弄斷手骨,連拍窒息一幕也因此更困難。不能把兩段說法拼成「拍鴿子導致骨折」。兩人都確認的是:要完成精準調度,身體狀況有限的演員必須應付一隻不聽指令的鳥。

「我想當時有兩隻鴿子,因為其中一隻放棄了!」

Jean-Louis Trintignant · movies.ie · 譯文
查看原文I think there were two pigeons because one gave up!

克制就是體恤嗎?

Huppert 不認同她飾演的女兒很殘酷。在 Hayes 記錄的記者會上,她說殘酷的是處境;女兒代表流動的生命,走進一個已停頓下來的家。這樣看,探望父母的場面就不只是考驗子女是否夠關心。她仍在向前走的人生,撞上夫婦倆停滯的生活;衝突來自彼此處境無法相容,不能只歸咎於女兒的性格。

這份克制究竟讓人更接近痛苦,還是把人隔開,影評人的看法南轅北轍。Jacky Bornet 的康城影評認為,極簡調度令情感逐步加強,夫婦的行動呈現了彼此奉獻。吳秀蘭2015年在台灣撰文,則着眼於餵食、洗澡、復健等照顧工作,以及背後忍耐的極限。Fabrice Sayag 在2020年的評論卻覺得,固定而精密的構圖冷冰冰,Trintignant 與 Huppert 的對白像背誦,多於活在角色之中。他讚賞 Riva,同時認為她的投入讓人不安,彷彿承受了過度的展示。這是他的觀影判斷,不能拿來推翻 Riva 對片場信任關係的親身描述。

Peter Conrad 在2012年11月的訪問文章中,認為這部作品流露出 Haneke 過往未見的悲憫。但 Roberts 提出相近問題時,Haneke 否認自己改變了方法:寫劇本和執導的仍是同一個人,變的只是題材。稱電影「有人情味」,並不能解決這場分歧。恰恰是同一份精確,有人感到情感被凝聚,有人卻覺得被拒諸門外。

死亡不是定論

電影的框架敘事,先把死亡從懸念中抽走。Haneke 向 Schiefer 解釋,既然這個故事本來就不可能令人相信會有大團圓結局,一早確定死亡,便不用製造虛假的懸念。注意力於是可以落在抵達死亡之前,兩人經歷了甚麼。不過,他拒絕替鴿子訂下唯一意思:觀眾可以解讀,他卻不願把牠定為某個特定象徵。他向 Conrad 說,觀眾透過思考完成電影,也延續了這種不替人作答的態度。預告死亡與開放詮釋,都不等於明確支持安樂死。電影要求觀眾作判斷,卻沒有給出一紙能消除難題的判詞。

「觀眾透過思考來完成電影;觀看的人不能只是消費者,一味接收餵到嘴邊的影像。」

Michael Haneke · theguardian.com · 譯文
查看原文The audience completes the film by thinking about it; those who watch must not be just consumers ingesting spoon-fed images.

2013年1月,場景轉到 Remiremont——Riva 少女時首次踏上舞台的地方。她到當地介紹《愛》,說 Anne 這個角色來得正是時候,自己一開始就知道已準備好。但她不接受把這次演出說成事業的終極成就,因為那聽來太像她已走到盡頭。Franceinfo 的報道也記下,她經過六個月密集宣傳已十分疲倦,並不認為演戲是為了獎項。談了那麼多終結,Riva 堅持劃出自己的界線:角色可以難得一遇,卻不必成為替演員一生下的最後定論。

「我們不是為獎項而來的。事先想着獎項,會令人尷尬。」

Emmanuelle Riva · franceinfo.fr · 譯文
查看原文Les prix, on n'est pas là pour ça. C'est un embarras d'y penser avant