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妮絲,奔向慾望

奔跑不等於自由
欠租本來應該令安妮絲停下來,開場那次與女房東的碰面,卻又讓她靠一張嘴闖關。Caroline Ely 在 Film-Forward 的影評指出,女房東被她弄得不知如何招架,追租也就不了了之;她不斷插嘴、大談私事,幾乎沒有留下別人說話的空間。導演莎蓮·貝舒·塔吉接受 Ava Cahen 訪問時,則提出另一個理解:安妮絲不停走動,是為了不讓自己倒下。同一股衝勁,既好笑,也藏着脆弱。她是在實踐自由,還是在逃避一切會令她停步的事?
這道矛盾貫穿了2021年的《Les Amours d’Anaïs》:片長98分鐘,在香港以《愛•難按捺》之名上映。阿妮伊絲·杜慕絲蒂飾演手頭拮据、年屆三十的安妮絲;她先與丹尼爾發展關係,再愛上他的伴侶艾美莉。三角關係的關鍵不在於誰跟誰配對,而是安妮絲改變了前進方向:她可以用說話避開追租,卻未必能同樣輕易打發自己的慾望。
先有長片構想
這次合作並不是把一齣短片直接拉長。2021年9月10日,莎蓮·貝舒·塔吉在里爾接受 Grégory Marouze 訪問,憶述自己先想出長片的三角關係,才寫短片《Pauline asservie》。與杜慕絲蒂拍攝短片,讓兩人一起摸索出喜劇人物和節奏。據導演回憶,後來她邀請杜慕絲蒂演長片時,對方希望女主角更接近短片裏那個女人,保留她的過火舉止與喜劇潛力。先有的故事,由後來的合作注入活力。
構想先後與實際發展歷程,需要分開看。《Pauline asservie》於2018年參加康城影評人週競賽;導演其後參與該單元的 Next Step 工作坊,長片則於2021年在影評人週六十周年特別放映中作世界首映。法國公映日期是2021年9月15日,香港宣傳列明於2022年10月27日開畫。英國法國電影節和 CINEMANIA 網頁標示的「2020」,屬資料年份出入,不能據此認定另有較早版本或不同剪輯;兩頁同樣列出98分鐘片長。
速度如何煉成
杜慕絲蒂向《TroisCouleurs》的 Quentin Grosset 表示,其他導演通常叫她慢下來,莎蓮·貝舒·塔吉卻把她本來已很快的語速和行動再推前一步。不過,快不代表可以毫無限制地即興。場面調度相當精確,甚至令人感到受束縛;演員要在這框架內找到自由。她希望安妮絲仍會被自己控制不了的衝動牽動,而不只是展示表演技巧。一個不停分析自身處境的人,身體仍可以比道理先行。
「到頭來,我在限制之中找到了很多樂趣。」
阿妮伊絲·杜慕絲蒂 · troiscouleurs.fr · 譯文查看原文
finalement, j’ai trouvé beaucoup de plaisir dans la contrainte.

導演在里爾的訪問中說,她用兩種方式製造速度:一種是在長鏡頭內靠杜慕絲蒂四處走動帶起節奏,另一種則把場面分拆成更多鏡頭。她向 Cahen 提到,Eric Gautier 為 Desplechin、Assayas 和 Chéreau 拍攝的作品,啟發了她追求充滿動感、調度精密的長鏡頭;本片實際由 Noé Bach 掌鏡、Chantal Hymans 剪接。影評人聯想到侯麥,也不等於已確定電影的創作源流。Peter Cox 把它讀成對法國夏日戀愛片的改寫,但導演告訴 Sophie Grassin,她提交 CNC 的創作意向書只引用了 Jean-Paul Rappeneau 的《Le Sauvage》。這裏的滔滔不絕,不只是談情,更是不受拘束的表現。
讓她難以相處
其中一句對白,曾令杜慕絲蒂猶豫應該演到多盡。她在里爾憶述,安妮絲事前沒有告知那個男生,卻若無其事地宣布自己要墮胎,令她擔心角色是否太過火。她談的是安妮絲告知對方的態度,而不是爭論墮胎決定本身。按她的記憶,導演安慰她,角色本來討人喜歡,這一刻也能成立。杜慕絲蒂後來認為,若在這些地方退縮,角色便失去力量。她以往常演道德上較無可指摘的女人,這次終於可以把知性、身體衝動和強詞奪理放在一起。
這個表演上的判斷,不代表影評人必須原諒她。Sabrina Schwob 在《Ciné-Feuilles》挑出狹小升降機內的一幕:安妮絲把單車交給才剛認識的丹尼爾,自己的一時興起,就成了別人的麻煩。Ely 對開場戲更尖銳的自我中心批評,也指向同一種失衡。CST 的 Robin Entreinger 雖肯定導演功力、節奏和演員,卻認為電影欠缺足以真正打動人的成熟度。這些看法揭示了導演那番安慰的風險:魅力可以撐住表演,卻不會自動抵銷角色給別人造成的困擾。
沙灘親熱戲的背後
與維萊莉亞·布魯尼·妲典斯姬拍攝沙灘親熱戲,需要另一種精準的身體控制。杜慕絲蒂告訴 Marouze,這場戲很難演,既有預先安排的動作,也有臨場出現的變化。談到自己一般如何應付親熱戲時,她說會要求事先知道要做甚麼、維持多久,像舞者那樣運用身體,也會摘下隱形眼鏡,讓自己看不清工作人員。這些是她描述的應對習慣,不能當成這次拍攝的逐鏡紀錄。至於這場沙灘戲,她明確記得拍攝艱難,即使拍了很多素材,當時仍難以預料成品會如何。
「我會摘下隱形眼鏡,讓自己不會太清楚看見工作人員。」
阿妮伊絲·杜慕絲蒂 · lillelanuit.com · 譯文查看原文
J’enlève mes lentilles pour ne pas trop voir l’équipe.
她很喜歡剪接完成的版本,並肯定導演與剪接師 Hymans 為這場戲找到形態。全片說了那麼多話,忽然安靜下來;沙粒與熱力彷彿觸手可及,擁抱呈現的也不只是性,而是兩具身體互相探索。Cox 從影評角度,同樣在蒙太奇起伏而急促的節奏中讀到這種發現。導演則表示,夏日風景本來就是用來傳達感官誘惑和初萌的慾望。幾份說法合起來,讓這次節奏轉變更清楚:動作不再只是替安妮絲開路,也讓她真正接觸另一個人。

她開始聆聽了嗎?
在杜慕絲蒂的理解中,這兩段關係從來不對等。她告訴 Grosset,丹尼爾對安妮絲而言只是次要的一段情,艾美莉卻代表她想成為的那種人。她也不認為兩人的差異可以簡化成世代對立:年長女人追求自由的態度,同樣很當代。文學上的契合,讓吸引力多了一層,但不必替演員編造一套苦讀準備的故事。杜慕絲蒂坦言沒有讀過片中重要的杜拉斯小說《Le Ravissement de Lol V. Stein》。打動她的,是兩個人熱愛同一作品的親密感,以及在別人的文字裏,認出自己也想寫出的東西。
接近結尾時,艾美莉勸安妮絲把情感與衝動化成一些東西。杜慕絲蒂記得,對方叫出她與角色共有的名字時,那番話也直接觸動了自己。這一刻究竟帶來甚麼,影評人的判斷仍有分歧:Cox 讀到含蓄的情感重量,並認為最後無言的一筆餘韻深長;Ely 則覺得安妮絲能否真正關心另一個人,仍未有定論。Jean-Philippe Jacquemin 雖批評全片節奏不均,卻欣賞結尾讓人物彷彿自行說話,而非代電影宣講道德。對照這些回應,從不停說話走向願意接收他人的聲音,只能視為一種可能,並非性格已被治好。安妮絲不必完全停下來;問題是,另一個人如今能否改變她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