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雨欲來》:金獅獎以外

未見面,先有角色
Rade Šerbedžija 還未認識 Milcho Manchevski,導演已透過電影認識了他。據 Racin 報道,Šerbedžija 在2024年12月9日的周年傳媒聚會上憶述,Manchevski 於1992年在倫敦找到他,在蘇豪一間咖啡店把《山雨欲來》劇本交給他。他當晚讀了兩遍。導演說 Aleksandar 是為他而寫的角色,他不禁反問:兩人素未謀面,怎會為他度身寫作?答案在於他曾參演 Živojin Pavlović 的電影,而 Pavlović 正是 Manchevski 最喜愛的導演。合作尚未開始,演員過去的銀幕形象已進入了新角色。
2019年12月在電影資料館的聚會上,Šerbedžija 曾說,這部片是他旅居倫敦期間的一根救命繩。那次回憶把「為他寫角色」的對話放在選角之後;2024年的講述則着重咖啡店見面和讀劇本的經過。兩者共同指出的,不是一條精確的選角時間線,而是他如何珍惜導演從舊作中看見自己。Manchevski 這部1994年作品,集合了他與 Katrin Cartlidge、Grégoire Colin、Labina Mitevska。2024年公布的斯科普里修復版晚會放映,是原作多年後的再度呈現。至於香港百老匯是否安排放映,以及若有放映會採用甚麼版本,均未獲證實。
「當時,《山雨欲來》對我來說是一根救命繩。」
Rade Šerbedžija · makfax.com.mk · 譯文查看原文
Во тоа време ‘Пред дождот’ за мене беше спас.
從馬其頓到倫敦,再回來
三章依次是 Words、Faces、Pictures。Words 中,守緘默誓言的修士 Kiril 收留阿爾巴尼亞少女 Zamira;兩人逃走後,她卻遭家人開槍殺害。Faces 轉到倫敦,圖片編輯 Anne 與攝影記者 Aleksandar 的感情,交纏着她瀕臨破裂的婚姻;餐廳一場槍擊奪去丈夫性命。Pictures 才寫 Aleksandar 返回馬其頓,為救 Zamira 而死,少女則逃往修道院。故事回到開場處,收留一人的意義也隨之改變:Kiril 看似私人的庇護決定,原來連着跨越家庭、族群與國境的一連串抉擇。

Aleksandar 的回鄉,也改寫了攝影記者彷彿置身暴力之外的位置:他承認,自己曾抱怨拍不到刺激的照片,一名民兵便把囚犯拉出來處決。觀看並不等於無涉其中。影評人 Ajla Medanhodzic 在2024年 Tebok Kai 的文章中,着眼於逼窄的室內空間、倫敦段落的親密對話與特寫,以及 Kiril 和 Zamira 如何跨過語言隔膜溝通。她亦認為 Anastasia 把教會音樂、民族節奏與現代樂曲揉合,連繫了三個段落。這些是對成片的解讀,而非拍攝手法的現場紀錄;本片攝影為 Manuel Teran,剪接為 Nicolas Gaster。

這個地理結構,也成了另一位導演可以借用的構思。瀨瀨敬久在2019年金馬影展期間接受訪問時說,改編《罪樂園》之初,曾想選用三個短篇,以城鄉作對照,參考《山雨欲來》從馬其頓到倫敦、再回馬其頓的走向。與原作者吉田修一商議後,方案有所改變:瀨瀨加入了紡這個角色,串連故事,並安排她到東京打工的情節。這種影響落在很實際的創作難題上:不同故事與地方,怎樣才能互相照亮,而非只是並排放在一起。
演員記住的片場
2024年的重聚,也把話題從結構拉回演員短暫而具體的經歷。Katerina Kocevska 記得獲選時的喜悅,還打趣說,自己雖沒有 Šerbedžija 那麼出名,至少拍過一場跟他幾乎談情的戲——可惜戲中被他拒絕。Suzana Kirandjiska 只參與了幾天拍攝,卻一直記得那班演員,以及 Manchevski 營造的片場氣氛。這些記憶讓人看見,一部電影的製作經驗也存在於小角色和短短幾個工作天之中,不只屬於後來代表全片的幾張面孔。
「當他們告訴我獲選演出這個角色時,我欣喜若狂。」
Katerina Kocevska · racin.mk · 譯文查看原文
Кога ми соопштија дека сум ја добила улогата бев пресреќна.
剪接師 Nick Gaster 記住的,是一個鮮明反差:來自前南斯拉夫各地及其他國家的工作人員相處融洽,拍的卻是人如何退回封閉族群、走向分裂的故事。他的回憶提醒我們,不能把戲中的敵意當成創作者所屬社會無可逃避的本質。對他而言,合作提供了另一種相處經驗,友誼更延續至拍攝結束多年之後。這並沒有抹去銀幕上的衝突,卻分清了電影所描寫的事,與讓故事得以拍成的人際關係。
以 Zamira 一角踏入影壇的 Labina Mitevska,則從周年慶典以外,談到成名的另一面。她在2021年接受 Nezavisen 記者 Lejla Sabit 訪問時,感謝 Manchevski 願意冒選角的風險,把信任交給她。她說,知名度有助建立最初聯繫,卻不能代替下一個好項目、下一次好演出。影展、監製、基金與銷售代理,都會繼續要求成績。《山雨欲來》確實為她打開了門,但她的說法拒絕把這個起點寫成此後一路自動向前的事業神話。
「知名度有助建立最初聯繫,但若拿不出優質項目或演出,人們很快便會忘記你。」
Labina Mitevska · nezavisen.mk · 譯文查看原文
Препознатливоста помага за иницијален контакт, но ако не донесете квалитетен проект, квалитетна изведба, брзо ќе ве заборават.
一部電影,一個國家的形象
Manchevski 對威尼斯的回憶,卻把國際殊榮變成一段借用身份的趣事。他在2019年憶述,1994年從倫敦返回影展時,為免記者提早發現他將獲獎,特意用了 Vasko Gonzalga 這個化名。他說,直到頒獎禮開始,才知道自己拿的是金獅獎;本片當年與蔡明亮的《愛情萬歲》共享最高榮譽。這段記憶中的未知很重要:後來被視為國家里程碑的時刻,對當時的參與者而言,並不是早已確定的勝利。
影評人 Marina Kostova 說,她花了近十年收集國際報道,所記錄的不只是一部電影的成功,更是一個年輕國家走進世界視野的過程。這份保存意識落實為2004年的《Rain》:由 Kostova 編輯、Blagoja Kunovski 協力,收錄報道複印本,以及製作書信和備忘錄。美術指導 David Munns 在2024年分享的記憶則小得多:2004年在意大利普利亞遇到一些人,對方知道他參與本片後,便自發背起戲中對白。這是一次具體相遇的回憶,不是對全球觀眾反應的統計。
但慶祝的語言,也可能收窄這份認受性的意思。Crnobelo 的周年文章把本片推崇為馬其頓無出其右的成就;2024年的主辦方則把它連到國家建立與民族自信。另一端,維基百科的評論綜述轉述 Slavoj Žižek 的看法,認為本片迎合西方對巴爾幹的想像,把那裏呈現為原始激情反覆爆發之地。這是經二手資料轉述的批評,並非製作證言,卻點出了國家被看見時的張力:走進國際視野之餘,也得問,究竟是哪一種形象流傳了出去。
讓電影繼續被看見
要把電影傳下去,讚譽以外還需要實物。2019年,電影資料館館長 Vladimir Angelov 感謝 Manchevski 捐出首四部作品的35毫米拷貝,當中包括《山雨欲來》。Točka 預告了周年35毫米放映;Makfax 隨後報道聚會已舉行,並推出一套圖冊,重印電影在約三十個國家發行時使用的海報。其後公布於2024年12月9日在馬其頓愛樂音樂廳舉行的修復版晚會,是另一次放映安排。不能直接把入藏拷貝視為該修復版,而後者的修復技術流程亦未有交代。
周年活動也並非沒有制度層面的摩擦。Manchevski 在2024年表示,自己被禁止在馬其頓拍片;這仍是他未經核實的指控。活動預告聲稱,國家沒有參與籌辦或出資。Racin 較完整的報道則列明晚會由 Vitaminka 資助,但周邊出版物的支持者包括國家視像彩票機構,並提及劇組向文化部致謝。這些細節令「完全與公共機構無關」的說法需要修正,卻不足以證明晚會本身獲政府資助。
演員 Silvija Stojanovska 把本片視為 Manchevski 留給馬其頓的文化遺產。前 British Screen 負責人 Simon Perry 則在錄影片段中,想像那些電影拍成時尚未出生的觀眾,如今首次接觸它。兩人的期望,都要靠具體的保存與放映工作承接:資料館留住拷貝,出版物記下發行足跡,再給觀眾一次看戲的機會。《山雨欲來》得以延續,不只因為它是一個國家的象徵,也因為人們仍能看見片中的抉擇,繼續為它們辯論。